当船工号子回荡在古老的殿宇月台，当琵琶弦音轻旋于繁复的斗拱雕梁，有那么一瞬，时间的尘埃仿佛被音乐震落，露出那些古老空间曾经鲜活的模样——伴瓦梁以旋律，给岁月以生命，自2021年启动以来，古建音乐季用温柔但不失厚重的笔触，唤醒了一座又一座沉睡的建筑。
今年，古建音乐季在通州“三庙一塔”启幕，运河船工号子慷慨唱响。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 方非摄
今年，在北京发轫的古建音乐季首次突破单一地域，以“燕赵弦歌·三垣绕梁”为主题”实现京津冀三地文化资源的深度联动。承载着文物活化利用经验的音符如一个个注脚，丈量着华北大地的深厚文脉。
找到音乐与古建的“强关联”
大觉寺里，天地之间，一架钢琴安放在“动静等观”的匾额下。著名钢琴家陈萨的琴音流过四季，穿透窗棂。演出这一天正逢白露时节，音乐归于自然，在这处得天独厚的舞台上唤起了一次关于“觉知”的精神旅程。
展开剩余86%著名钢琴家陈萨亮相大觉寺。古建音乐季/供图
宁谧而专注，奇妙又纯粹，创立四年来，古建音乐季见证了很多与此相似又不同的时刻。相似的是，在严守文物保护红线的前提下，音乐与古建总在更深邃的时空意义上共鸣、对话；不同的是，表演和活动“一处一策”，因地制宜。古建音乐季发起人姚瑛和音乐家们坚持在内容、空间的对应中找到“强关联”的平衡。比如，今年音乐季的开幕演出地点选在多元文化交织共生的通州“三庙一塔”，于是，通州运河号子、草原马头琴、印度塔布拉鼓等来自天南海北的乐器和音乐形式便在这里相聚相融。
迄今，古建音乐季已有许多成功的探索：白塔寺由忽必烈敕令建造，曾是元朝百官习仪和译印蒙文、维吾尔文佛经之处，从内蒙古走来的杭盖乐队于此登台时，演出的名字叫作“古老的回答”；五塔寺铭刻着乾隆皇帝对母亲的孝心和祝福，当德高望重的钢琴家鲍蕙荞在树荫与石刻间奏响琴音，两位慈爱从容的女性仿佛完成了一次穿越时空的对望；国子监历史悠久，琥珀四重奏选取了在时间跨度上与之匹配的作品，于西洋弓弦间留下无问东西的回响……
琥珀四重奏在国子监。古建音乐季/供图
有趣的是，走过了这么多厅堂古刹，回望起点，古建音乐季最初的灵感来源，其实是为疫情期间的孩子们寻找一处汇报演出的场地。真正让姚瑛和同事们意识到“音乐可以盘活一座建筑”的，是2021年古建音乐季初次走进宏恩观的那天。彼时，宏恩观刚刚完成腾退，大殿里厚厚的灰尘结成了橡皮泥般的茧，4批30位保洁人员连续清扫了10个小时，才终于露出了地面。
“那一次的舞台好像搭在了一片工地里，周围全是脚手架。”姚瑛印象深刻，但当琵琶名家吴蛮与大提琴家宋昭的琴声开始流淌，宏恩观的过往便掀开了热络动人的一角：位于北京中轴线北端的宏恩观被称作“龙尾之要”，1296年始建为佛寺，后扩建改为道观，它一度是清朝太监的养老之地，也是数年前文艺青年的小聚之所。匆匆时光曾将它埋进角落，如今，演艺资源彻底盘活了它的潜力。这几年，一场场文化活动接连落地，七百余岁的宏恩观已然成为连接过去与当下、在地与世界的文化地标。
琵琶名家吴蛮在宏恩观。古建音乐季/供图
“在北京，这样可以深挖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。”姚瑛说。作为历史文化名城，北京为古建音乐季提供了充足的给养。依托政府引导、企业运作、社会参与的原则，古建音乐季打造“古建+音乐”的文物活化利用品牌，而在京津冀协同发展的时代浪潮中，这些宝贵的一手经验，于今年惠泽了更远的地方。
让更多的“宝藏”古建被人看见
从北京驱车向西，初秋的风吹来一丝边关之地独有的苍劲——张家口蔚县，京师之肘腋，宣大之喉襟，是“燕云十六州”之一的古代国，亦是塞北进入华北的咽喉要道。这座小城拥有1639余处文物遗存、22座国保单位，堪称“古建博物馆”，古建音乐季与河北的第一次交集，便发生在这片浑厚朴实的土地上。
朴实到什么地步？蔚县剪纸闻名遐迩，被定为今年古建音乐季的主视觉元素。姚瑛去当地非遗传承人周志旺家里挑选图样时，夫妻俩分文不取，“一会儿送我们一个，一会儿又送我们一个。”后来，姚瑛干脆称呼他们为二舅、二舅妈。对待剪纸这门手艺，二舅有体面的坚守，“我们跟他交流，剪纸的颜色过于传统，需要改变，他会说，传统就是这样的。”很快，二舅又会转圜过来，“所有你想要的颜色，他都能复刻。”
今年的古建音乐季海报上，蔚县剪纸是重要的视觉元素。
这里的人们不缺手艺、不缺积淀，只是少了一些接轨前沿趋势的经验。前期探访演出场地时，当地工作人员热情地对姚瑛说，有一个条件很好的舞台，就在蔚州古城北部核心防御建筑玉皇阁外面的广场上。“我们过去一看，舞台上堆着红色、绿色的塑料椅，还有一个大屏幕。”姚瑛告知古建音乐季一贯的风格后，大家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用意，一场天然去雕饰的音乐会在玉皇阁的院落中顺利上演：七夕佳节，古琴演奏家杨致俭携清音而来，《良宵引》《关山月》《梅花三弄》《离骚》……首首名曲激荡在层叠的飞檐间，昔年这座屹立于烽烟中的靖边要塞，如今已是海晏河清、太平盛世的见证者。
古琴演奏家杨致俭在蔚县玉皇阁。古建音乐季/供图
这场演出，还有一个小插曲让姚瑛很感动。现场临时需要谱架，工作人员只能给蔚县一家琴行打去电话求助，“我们刚说完当天玉皇阁有一台音乐会，他们连押金也不收，就这么把谱架送过来了。”姚瑛找回一种久违的温暖，人与人的交流不设防备、充满信任，留存着中国人心底远去的乡土记忆的影子。从蔚县的玉皇阁、释迦寺，到保定的淮军公所博物馆，在河北，“你会发自内心地感受到，大家尽可能展现出最好的一面，希望把事情做圆满。”这个把“这么近，那么美，周末到河北”的旅行口号宣传得“无孔不入”的省份，格外珍惜一切能展示自己的机会，而越是靠近这片“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”的土地，姚瑛越惊讶它的文脉深厚，越想让它被更多人看见。
保定淮军公所博物馆
保定淮军公所博物馆，由时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于1888年奏请朝廷修建，两种古老的建筑语言在同一片空间里交织共生，南院是徽派马头墙，北院是方正四合院，古建音乐季邀请在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中献声呼麦的青年音乐人哈拉木吉，让蒙古族如风的长调穿行在彩绘梁枋间，深度激活这座建筑瑰宝的内在张力。
更多的故事还在路上
如果说，北京的底色是雍容平和的，河北的底色是苍凉雄浑的，那么早早开埠通商的天津便是自成一派的风云际会。今年，古建音乐季把清雅的南音带进了天津的广东会馆，共谱一曲南北相和。
装饰精美的会馆戏楼中，历史悠久的南音带着强烈的诉说感，钩沉起这方舞台见证的商帮繁华、梨园盛事，京剧鼎盛的年代，孙菊仙、龚云甫、杨小楼、梅兰芳、尚小云、荀慧生、红线女等一众名家纷纷于此登台献艺。革命的浪潮也留下了深刻的印痕：1912年，孙中山曾两次来到这里；1919年“五四”运动时期，邓颖超与女界爱国同志会在戏楼舞台演出新剧《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》；1925年“五卅”运动时期，中国共产党在广东会馆成立天津市总工会……一切正如天津这座城市的缩影，开放、纷繁又精彩。
天津广东会馆戏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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